这是美国《读者文摘》月刊(中文版)4月号发表的文章,作者叫洛德·杜瑞尔,是个环境保护活动家。文章的题目就叫《致未来人类的信》。内容如下:

    我们希望未来会有萤火虫在夜晚指引你,会有蝴蝶在灌木丛及森林里迎接你。我们希望你的黎明会有鸟类歌唱的交响乐,而它们拍击翅膀的声音会让你感到振奋。我们希望仍然会有许许多多不同种类的生物,跟你一起共享地球,它们会让你欢喜高兴,并且丰富你的生命,就好像它们曾经为我们所做过的一样。我们希望你会感恩于出生在这个神奇的世界。

这封信倘若在二十多年前让我读到,我一定会认为作者是个白痴,至少是个吃饱了饭撑着厉害的家伙,原因很简单,我的家乡,我的童年少年成长的地方,或者说,我曾经生活过的不正是那样一个世界吗?四周群山环抱,绿肥红瘦,一片姹紫嫣红,这当然是说春天;而夏天的萤火虫到处都是,晚饭后大人们会忙着把门前的地上泼洒上凉水,然后把家里凉床凉席搬到门外——我记忆里那些酷暑的夏夜,几乎都是在门外露天的凉床上度过的。当青蛙呱呱叫起来的时候,我和小伙伴们则早已跑到了郊外,把田野里那些四处飘飞的萤火虫一个个细心地捉住——因为不细心会弄伤它们,甚至会弄死它们的,特别是别弄得它们无法再从屁股那里发出美丽的光芒出来——装进我们洗得干净的玻璃瓶里。当我们回到家里,睡到门前的凉床上时,那些众多的集中到玻璃瓶里的萤火虫,就像一团光亮斑斓的泛着绿茵茵光芒的光源,被放置在床下——哦,那些美丽的萤火虫照明了多少夏夜的好梦啊------

周末,我们自然会选择到山岗上去,或者说,到山林中那些茂密的灌木丛里去游戏。其实这种游戏很简单,就是捉迷藏。在我的记忆里,我和伙伴们藏身的地方总是能够见到那些美丽的蝴蝶,或者说,那些美丽的蝴蝶就始终围绕在我们的身旁,当然她们从来也不出卖我们我们的藏身之地;她们翩翩起舞,近乎于无声无息,却是那般身姿优雅,凌空飘逸------

黎明,如果没有鸟声,那一定是出现了以下的情况:村子里某人家出丧了,或是某人家嫁女了,一大早就鞭炮齐鸣,鸟儿们受到惊吓都飞跑了;或是出现了不寻常的情况,譬如某人家与某人家结怨了,一大早就开骂了,骂声实在是不堪或恶意了,鸟儿们同样也早早就飞远了。反正,倘若没有出现那些人为的闹腾,鸟儿们的啼鸣没有在黎明时分出现,那可能真就是到了世界的末日了!因为熟悉了黎明时分鸟儿的歌唱,在我小小的年纪里,就能清晰地分辨出那些麻雀、黄莺、八哥、鹧鸪、喜鹊、乌鸦以及其他不知名的鸟儿的啼鸣,包括它们不同的音阶、音速、音量、音频、音域和属于它们自己的音乐特色和旋律。------

在那样的年代里,从来也没有想过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有一天会缺少了这些鲜花、蝴蝶和鸟鸣,少了这些几乎是与生俱来的生物与植物。而懵懵懂懂地度过了人生的四十多个春秋,有一天你突然发现,你生活的这个世界早已没有了早年的那一切,即鲜花、蝴蝶、鸟鸣,还有大片大片绿荫如盖的山峦与丛林!你当然会问自己,怎么会呢?怎么会发生这一切呢?而这一切又是如何发生的呢?

我记得若干年前我曾写下过这样的文字:

    失去那个恬静安详的家园,似乎就在一夜之间。那是个青砖墨瓦的家园,周围扎着一圈篱笆那还是爷爷种植修扎的。院子里种了很多花草,花坛周围用河卵石铺垫。到了父亲这辈,院子上面又架起了许多木条和竹竿种起了葡萄。记得,不论怎样炎热的夏季,这院子里总是那么凉爽宜人。特别是在纳凉的夏夜里,躺在凉床上,听爷爷和老辈人无边无际地聊着久远的故事,不时立起身,从架上无数串葡萄中摘下沉沉的一串,个个紫红饱满,晶莹透亮,抿在嘴里,酸甜透心,那感觉真是美妙极了!那个家园,四季里都充满芬芳和温馨。在这种芬芳和温馨中,我度过了童年、少年的美好时光。

我对现代文明的意识是慢慢醒觉继而产生怀疑的。那是在我们终于住进了城市的高楼之后,最初的兴奋和满足来自于安身的享受:浴池、煤气灶、卫生间……然而,日子久了,内心里却莫名地泛着一种失落感。打开窗扇,没有清新的空气,满目同样鸽子笼似的窗扇冷冷相对着。偶尔在窗口或阳台上出现一张陌生的面孔,相视之际,总有种急欲回避的感觉。楼与楼之间的空地上,种着一排排冬青树,棵棵都显得瘦弱幼小,发育不良。朋友们聚会时,免不了总要发一番感慨:现代人,其实要退化到洞穴时代了。大伙儿匆匆上班,窝在洞穴一样的办公室,下班回到洞穴一样的家里,连防盗门也要紧紧锁上……”这类话听多了,也就有些麻木了,但这种麻木却掩饰不了作为现代人内心里时常感触到的那种疲惫、孤独和苍凉------

如今又读到洛德·杜瑞尔先生的这封信,真有种醍醐灌顶之感了。坦率地说,我是不曾有过“感恩”于这个世界的心理的(这也可能是大多数国人曾经有过的心理),而现在我却要“感恩”于我曾经拥有过的世界了。我越来越觉得,现代人物质生活日益丰富,包括那些日益膨胀的物质欲望和奢华享受的一切,或者说,现代人所居住的城市里所能拥有的一切,越是一应俱全,应有尽有,则越发显现出人类已经破坏到了何种程度------

从这个意义上讲,洛德·杜瑞尔先生给未来人类写这样一封信,就并非是杞人忧天吧。